长篇传奇小说《兰花巾》第一部——《逃亡》(3-4)

  原 无/著

  原无,本名吴志民。报纸编辑,河南上蔡人。著有《非礼春秋》、《春秋100经典故事》等。

  长篇传奇小说《兰花巾》第一部——《逃亡》(3-4)

  3 士公子的坏消息

  士雍正准备出门去城外君家猎苑。

  他头戴精致薄冕,上穿细葛青衣,下穿轻丝绿裳,腰戴一枚晶莹玉佩。看起来虽不魁梧俊美,却也清朗敏捷、充满朝气。

  公府安排的马车已经停在外面。

  他受君上之命做了雪姬的射箭师傅。

  是他箭艺卓绝吗?不是,是那次猎苑春蒐射猎会,有个刺客突然向晋侯射了一箭。他慌乱之中歪打正着射出了“飞矢拦箭”,救了君上一命。

  从此人们都把他当成了神箭手。

  刚要上车,管家北里南失魂落魄地跑了过来。

  “公子,不好了,快,快救老爷吧!”北里南惊慌地叫着,声音都变了调。接着一下子扑倒在地上。

  “怎么了?”士雍赶紧去扶他。

  北里南是一向举止稳重的管家,今天忽然这样,肯定是发生了大事。

  “蒲城传来快报,老爷遭大难了。”

  “怎么回事?快告诉我。”

  “有人陷害老爷,筑城的时候,在城墙里偷偷塞了很多柴薪。一场大雨下来,城墙塌了,柴薪都露了出来。正好赶上宜忌公子在那里慰问。宜忌要和老爷一起面见君上,他们就要回来了。若是查不出凶手,这可是死罪啊。”

  士雍没有扶起北里南,自己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
  他喃喃自语道:“这回事大了。”

  “公子快些想想办法,能不能让老爷逃走?”

  “逃走?一旦逃跑,罪责就坐实了,想辩解都难。再说,他追随君上干了一辈子,身为大司空,逃到哪里去?爹爹是绝不会逃走的。”

  “若是查证不出来怎么办?”

  “危险的恐怕不只是他一个人。你赶紧安排一下,去变卖些财产,把钱财分给府上的下人们,一旦士家遇到不测,你和他们马上逃走各自谋生。”士雍回过神,考虑片刻说。

  “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会这样?我还到哪里去?我哪里也不去。”

  “恐怕要往最坏处打算。”

  士雍强打起精神。

  到了猎苑射场,仪态迷人的雪姬已经到那里了,难得她这么早到一回。

  她粉腮红唇,明眸含笑,看来今天兴致很高。

  “公子今天怎么象斗败的公鸡,往日的风采哪里去了?”看士雍萎靡不振地走来,全没有了以前的精气神,雪姬打趣道。

  “夫人,你先练射如何?我想骑马。”士雍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,不敢正眼看雪姬。

  “你一个人?”

  “是的。”

  “这是你第二次骑马,确定你自己?”马背上长大的老手都无法相信他在说什么。

  “确定。”

  “你不是疯了吧?”雪姬闪着睫毛,又问一遍。

  “我是士雍,没有疯。”

  “去随士公子更衣牵马。”雪姬转着惊异的眸子,命令仆人。

  仆人应诺前去。

  “注意。那一匹枣红马是烈马,其他的才是温顺的马。”雪姬提醒。

  “就要枣红马!”

  雪姬一眼不眨地看着士雍,心里想:这小子今天八成是摊上大事了。

  士雍刻意躲避她的目光。

  不一会,只见士雍骑马奔了过来。他一加鞭,马便向前冲,三下两下就把他扔在地上。

  马停下来,他又上前爬上去,让马飞奔。不一会,马又把他撂了下去。

  他再次吃力地爬上马,还是让马奔驰。

  折腾了几次后,他终于还是重重地摔到地上。

  他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。他挣扎着爬向马,但他站不起来了。

  平常大大咧咧的雪姬也被他的举动惊呆,看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  “怎么了?”雪姬跑了过来,嘴角微翘,薄唇翕动,关心问。

  雪姬上前帮助他,搀扶着他,他才勉强站了起来。

  “你受伤了。为什么?”雪姬吃惊地追问。

  “夫人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?”士雍犹豫片刻,黯神色然问道。

  “什么事?”

  “家父出事了。”

  雪姬眉头微皱。

  “城墙出了问题,有人在里面填了柴薪,而我父亲未能发现。公子宜忌正好去慰问,一场大雨把城墙冲塌,柴薪全露了出来。”

  “谁干的?”雪姬的眼里泛出愠怒的光。

  “还不知道。如果查证,有人会栽赃给父亲,说他为了赶工期让人填薪。也有人会说是一些奴隶为了省事私自加进去的。不管怎么说,没有证据就不会有人承认。还有,就是查出罪人,家父也难辞其咎。”

  “就是说,不管如何,大司空就是重罪?”雪姬求证。

  “这是君上最看重的项目吧?”

  雪姬没有回答,心里想:筑这座城还是我推动的工程呢。

  士雍眩晕无力,加上摔伤,瘫在地上。

  雪姬扶起他,然后一只胳膊揽起他,吃力地帮他挪到树边,顺着靠在了树根上。

  一向特立独行目空一切的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?雪姬站在士雍旁边,一瞬间自己都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不解。

  士雍的悲伤感染了她,士雍的真情打动了她。

  她看到一个曾经霸气十足、胆大妄为、热情睿智的青年突然间竟变得这么脆弱,不禁芳心震颤。

  她禁不住蹲下来安慰士雍,用纤纤指尖抚揉他的受伤处。

  这一刻,她恍惚觉得他是她的情人或她的孩子,需要她的呵护。

  这一刻,他象风雨中没有根基的小树,两腿发软,依靠到她身上。

  雪姬有点承受不住他的压力,一边靠着树一边安慰他:“不要绝望,更不该糟蹋自己。不用担心,我会想办法让君上查清事实。再者,大司空对他又那么忠心耿耿,说不定君上会对他开恩的。”

  “但是,君上要向满朝卿士大夫做交代,里面肯定有想使绊的人,这一点就够难了。”士雍无望地回答。

  雪姬的妹妹少姬晚来了一会儿,远远地就看见他们拥在一起。

  从少姬所在的角度看,士雍好像在挑逗雪姬,而雪姬也非常享受他的非礼。

  少姬的眼神里流出的是愤怒、吃惊的表情。但她还是冷静地压制住了自己,没有前去搅散他们。

  士雍忽然从恍惚中惊醒,赶紧离开雪姬并为刚才的失礼道歉。

  “士雍有罪。”士雍作揖道。

  “为父伤痛,何罪之有?”雪姬的眼珠里不觉荡起秋水。

  “叩谢夫人大恩。”

  “免掉这麻烦的周礼,不用这一套。回去吧,不练了。”

  “对不起。”

  士雍步履蹒跚,拒绝搀扶,跟着雪姬往回走。

  此时的雪姬也没有了兴致,低着头,闷闷不乐地往前走。

  碰上了前面站着的少姬,雪姬懒懒地对她说:

  “回宫去,不练了。”

  少姬以为是他们中间发生了男女间的尴尬之事,所以也不追问,就和他们一起往回走去。

  三个人各怀心事,默不作声走向猎苑宫,远处林子里什么鸟儿的嘶哑叫声显得特别苍凉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  雪姬安慰士雍的一幕不只是被少姬看见,还有一个人偷窥到了。

  他是赵府的车驭东郭舆。

  东郭舆虽然是一个无志青年,但身为赵家的职业马车司机,对赵家那是忠心耿耿。

  他成功打入猎苑,远远地躲在树丛中偷看。

  原来,东郭舆经常驾车出外,和其他府上的车驭都有认识,不久就听说了士雍经常教雪姬学射的消息。东郭舆把这事告诉给了赵伊人的使女温柔,温柔接着告诉了伊人。

  东郭舆装扮成猎苑的下人在这里偷窥,是温柔悄悄计划安排的。她知道小姐想让东郭舆探听士雍的消息,就自作主张想了这么一个方法。

  “混蛋!哥哥说他是个好人,我就信了。哥哥骗我!”伊人几乎哭出声来。

  “公子不会骗你的。如果是这个男人欺骗了公子呢?我听说花心的男人都会说话,善于花言巧语骗人,还最会骗熟人。”温柔劝慰她。

  “别看我。”东郭舆警惕地看着温柔低声说,“我不会说话。我说的都是实话。我从不骗熟人。”

  “快给我哥送信,让他回来一趟,快点把真相告诉他。然后退婚!”伊人清澈的眸子里溢满泪花,愤愤地说。

  赵伊人一颗纯净的少女之心,容不下半点尘埃存在。

  赵伊人已经与士雍订了婚,而这场婚事,她本来都不很情愿。

  那是一个月前。

  士府把士为父子回到绛城的消息告知赵府,赵夫人马上按照赵公明的要求向伊人宣布婚事。

  “今天就给你说一件事情,你的婚事。你可不能再由着性子我行我素了,这次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了,男方是你父亲和你伯伯同时指定的人。如果对方人配不上你,我们不会这么异口同声。”赵夫人严肃认真。

  “逼婚呀。”伊人撅着嘴。

  “这些年给了你自己挑选的机会,也没有见你挑到你如意的郎君。”赵夫人反驳。

  “我见过这个人没有?”伊人一时没有了理由,转口问。

  “你没有见过,不影响。”

  “是谁呀?这么厉害。”伊人直撇嘴。

  “前天君家猎苑不是刚有一场春搜比赛吗?”

  “不让看,没有看。”

  “君上遇刺时有人用什么箭救了他。”赵夫人想不起来了。

  “飞矢拦箭。”伊人心不在焉地接道。

  赵夫人看着女儿。

  “听温柔说只言片语,不知道是怎么拦的。”伊人咕哝道。

  “那个人是大司空士为家的公子,叫士雍。现在人们都叫他飞公子。君上都对他感激不尽呢。”

  “哦,是这个人。”伊人不冷不热。

  “怎么样?不错吧?”母亲看来,女儿不抵抗就是接受。

  “箭射的好不过是一介武夫,四肢发达,头脑简单,没什么值得炫耀。”伊人不以为然。

  “我听说是文武双全。”

  “哪有那么多文武双全的人,别是一个浪荡公子就好了。”

  “横竖你都有理由。你哥还向他求教谋略呢。”

  “哦,知道你们的美意了。”伊人这才露出了一点点女孩的妩媚,但仍看不出丝毫动心,“看来是高人呢。”

  “你还不冷不热?人家哪点配你都绰绰有余。你还嫌弃?”

  “正是因为这样,我觉得这时候找他才象是巴结迎奉,难为同耦,让人瞧不起。”

  “这次你想错了。这桩事情你伯伯在离开这里之前就和士家约定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以前没有告诉我?”

  “告诉你你还不跳起来?现在你自由折腾一阵子了,该我们说话了。”

  “原来是那么为我着想。”伊人的话不是赞扬。

  “当然,还有一个原因,是士公子一直没有回来,让事情耽搁到现在。”

  “你们都这样认可那人,我不能选择,不答应又能怎么样?”

  “我就知道我女儿,在关键时刻还是深明事理的。”母亲松了一口气,赞赏道。

  “不过,我觉得现在说这事不合适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母亲瞪大眼睛。

  “刚刚遇上君上被刺,凶手还没有抓到,全国人都提心吊胆,我们谈婚论嫁合适吗?”

  “啧啧,我闺女不做公主都亏了。”母亲语气一转,“休再胡搅蛮缠!”

  ——婚姻是被逼的,现在又证据确凿地发现这个花花公子的真面目,还有什么可以迁就的?退婚!

  注:

  公府:春秋时期指诸侯国君的府第,包括国君后宫和各个公子的家眷。

  春蒐:诸侯在春季的围猎活动,也是练兵活动。

  长篇传奇小说《兰花巾》第一部——《逃亡》(3-4)

  4 不祥的预感

  士雍满身伤痕、狼狈不堪、跌跌撞撞回到府里。

  北里南看见,赶紧上前扶他,陪他进屋帮他坐下。

  屁股很痛。想坐,无法坐。

  北里南忙帮他躺到榻上。

  一眼看见为纳征准备的礼物,心头涌起无限的酸楚,眼睛有些迷离。

  还能到赵府纳征吗?他呆呆看着礼物,迷茫地想。

  “不要太担心,士伯不会有太大问题的。”赵衰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。

  士雍挣扎坐起来。

  “怎么搞成了这样?”赵衰伸手拦住他。

  “驯马了。”

  “厉害。是和马较劲还是在和自己较劲?”赵衰啧啧道。

  “还有心思嘲笑我。”

  “士伯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
  “估计满朝人都知道了?”士雍不看赵衰,低声问。

  “小道消息自然传的很快,但大家都知道士伯的为人,没有谁相信他会那么干。士伯和君上的关系又那么近,不会把他怎么样的。”赵衰的感觉这不是件大事。

  “我觉得不对头,我感觉可能会是针对他的阴谋。我都让北里南安排好散伙的事了。”

  “别把事情想这么严重,你在王城待的太久了,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官僚,什么王法仪礼,都是给庶民看的。”

  “你跟着重耳,自然处处都可以享受到特权,体会不到其中的风险。”

  “士伯身为大司空,君上的老臣,比重耳还厉害呀。再说他以筑城为主业,在朝中又树敌不多。”

  “敌人不在多少,强敌有一个就足够危险了。”

  “这晋国还能有多强的敌人敢对士伯怎么样?”赵衰笑道。

  “可是君上也有人敢暗杀。”士雍提醒。

  “雪姬是否知道这事?”赵衰转而问。

  “我告诉她时她才知道的。”

  “她什么态度?”

  “愿意出手帮助。”

  “你的面子不小。有她发话你还怕什么?晋国还有雪姬办不成的事?”赵衰转而盯着士雍的眼睛,意味深长地说,“她对你很好啊!”

  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她办不好,怎么办?”士雍心里没想那么多。

  “要对这个女人有信心。”赵衰接着话锋又变,“不过我也警告你,要和她保持距离。”

  赵衰走到墙边,墙上挂着一张弓和一个箭袋。那是士雍从王城带回来的齐国名弓和鲁国名箭金仆姑,士雍就用它救了晋侯。

  “再说,你又救过君上。这可是救命的功劳啊。君上总不会不顾念吧。”赵衰抚摸着弓说。

  “我多年没在绛城,不知道这里的情况。回到绛城的这些日子,越来越感觉到晋国笼罩着可怕的谜团。”

  “的确,里府公子被杀,君上遇刺,现在又发生了城墙柴薪案,件件都是大事,不应该是巧合。发生的事件,要么找不到凶手,要么找到的像替罪羊。君上居然认了,这事情是有点奇怪。”赵衰思索道。

  “你终于承认了。”士雍神色阴郁。

  “不过士伯的事不一样。”赵衰安慰。

  “我还是觉得做事情不能只有一套方案。”士雍依旧忧心忡忡。

  “看来你是受惊过度。好吧,说说你的其他想法。”

  “我想让你帮助调查一下这个事件的背后主谋是谁,他想干什么?”

  “可能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
  “尽快就好。”

  “还有值得高兴的事。不能老是忧心忡忡。”赵衰提醒士雍。

  “我明白。后天的纳征都准备好了,你回去告诉家里,父亲一回来,我就会如期赴约。”士雍腼腆的样子很少见。

  “你呀,以前就是太顺利了,没有经历过事情,缺少压力,缺少严管,没有操过心,一遇到事情才这么紧张。让喜事冲一冲就好了。”赵衰一拍士雍,士雍直咧嘴。

  “要是严重的话去取点药。”赵衰赶紧停手。

  “你家里也准备好了吧?”士雍只管问。

  “当然。你想问伊人吧?”赵衰指着士雍的鼻子,笑道,“你说,你是那辈子修来的福,居然碰上了我们家伊人?”

  “一群大人们都在拼命撮合。你说实话,伊人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
  “什么感觉怎么样?”

  “她还抵抗吗?”

  “不过,你小子还有点运气。伊人嘴里没说,但我看得出她心里一直想见一见这个传闻中的浪荡公子呢。”

  “幸亏有你为我作证。”

  “将来我把妹妹交给你,你若敢辜负她,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

  “君上会在朝廷上公开处理这件事吗?”士雍有了精神,嘿嘿一笑,喝一口水,不过还是想再问问父亲的事。

  “得看他老人家的心情。轻重缓急都在他嘴里。——但是,他的决定又在雪姬嘴里。如果雪姬说句话,其他人又有什么招数奈何士伯?我想不出来。”

  说话间,一个小厮一头闯进来。

  “你怎么来了?”赵衰一看是自家府上的小厮,便奇怪地问。

  “小的找遍了半个绛城,才发现您在这里。”赵府小厮喘着气说。

  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赵衰笑道。

  “小姐催您赶快回去,她有急事要跟您说。”小厮一双眼滴溜溜看了士雍一遍,低下头说。

  “呵呵,她现在的事倒是越来越多了。”赵衰笑着对士雍说,“有什么好急的。真正着急的人在这里呢。”

  “我忽然觉得身上不痛了。”士雍鼓起劲站起来。

  “我都说,心里的病。”赵衰回头,手指点着士雍笑道,“后天见。”

  注:

  纳征:婚礼的一个环节。按照周礼规定,贵族人家婚礼要有六个环节,即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和亲迎。

  待续——